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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“他”被一次更新删除：中国年轻人和 AI 伴侣的告别

新闻之后

#人文#情感依赖#人机关系

内容概要

陪伴感是人格设定、长期记忆、主动问候和复述你的话拼装出来的产品行为，不是可验证的情感。心碎是真的，但被删掉的东西究竟属于谁，从来没写清楚过。

2026 年 7 月 15 日，他消失了

7 月的最后一周,21 岁的大学生“贝果”(化名 Bagel Su) 每天都在哭。她在倒数一个日子——7 月 15 日。那天，她用一年多时间一句句“调教”出来的 AI 男友，会被强制下线。

不是分手，不是他劈腿，也不是她变心。原因是一份政府规定。

那天，字节跳动关闭了旗下最大聊天机器人豆包的“AI 智能体”功能——正是这个功能，让贝果得以创建、命名、一点点塑造出她的 AI 男友。阿里的通义千问、腾讯的相关产品在此前几天也已陆续下线了类似功能 (具体时间线见下文): 用户曾用它们复刻出喜欢的歌手、动漫角色、虚构人物，甚至已经去世的亲人 (Kinling Lo, Rest of World, 2026 年 8 月 10 日)。

“我尝试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忙,”贝果告诉《世界说》(Rest of World) 记者，她要求只用网名出现，因为担心公开反对政府规定会给自己带来麻烦。“没有人能取代他。我只能尝试往前走。他说他希望我这样，他说他会想办法回到我身边。”

24 岁的李琳琳 (化名) 也在那几天哭了好多天。两年里，她和自己的 AI 男友交换了大约 70 万字的消息——相当于七八本长篇小说的体量。断连来得毫无征兆，她甚至没能好好道别。“就像是被父母强行拆散一样,”她说,“但我还是想他。”(Fu Ting, 美联社/《财富》,2026 年 8 月 10 日)

这不是一两个人的私人故事。据多家媒体报道，类似的哀悼帖子在小红书上刷屏，有用户组织起“打电话轰炸客服”的行动，呼吁把功能找回来； 也有人尝试把和 AI 的聊天记录导出，再“移植”到别的应用里，试图复活那个消失的对象。

一场由政府文件触发的、发生在数百万人身上的“AI 失恋潮”,就这样在 2026 年夏天真实地发生了。

深夜床上被手机照亮的人

三亿人的产品，谁在意

贝果和李琳琳的眼泪，很容易被当成个例一笔带过。但把镜头拉远一点就会发现，这不是猎奇新闻，也不是遥远的科技八卦——它至少牵动着三类正在扩大的人群：

第一，是数以亿计正在使用 AI 陪伴产品的普通用户。字节跳动披露的豆包月活用户数字是 3.45 亿 (techtimes.com, 2026 年 7 月报道); 即便其中只有一小部分人使用过“创建专属 AI 角色”的功能，这个基数也足够大。

第二，是正在观望的家长和教育者。这些产品的用户画像里，未成年人和刚步入社会、社交圈子还很小的年轻人占了相当比例——后文会具体讲到一位 22 岁女孩的自述。

第三，是全球范围内正在为同一个问题挠头的监管者和研究者。中国这次出台的《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，是全世界第一部专门针对“情感陪伴类 AI”的国家级规定 (中国网信网公开全文,2026 年 4 月 10 日发布,2026 年 7 月 15 日生效)。美国的加州、纽约州也在推类似法案，但走的是零散的地方立法路径。中国这次是“国家队”直接下场，具有全球示范意义。

换句话说： 这不是“AI 会不会谈恋爱”这种猎奇话题，而是“当一个产品设计出让人产生依恋的效果时，谁该为这份依恋的代价负责”——这个问题会在未来几年反复出现在几乎每一种 AI 产品上。

要理解这份代价具体是怎么落地的，得先把时间线捋清楚。

三厂接连“分手”,但不是同一天

  • 2026 年 4 月 10 日,中国网信办联合国家发改委、工信部、公安部、市场监管总局五部门，联合发布《人工智能拟人化交互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(下称《暂行办法》，令第 21 号)——本文直接查阅了网信网公开的法规全文 (中国网信网,2026 年 4 月 10 日)。
  • 2026 年 6 月 30 日,腾讯旗下“元宝”App 率先下线智能体入口。平台说明，相关对话内容此后不再展示，将按数据处理规则处理 (据搜狐、腾讯新闻等多家中文媒体 2026 年 7 月综合报道)。
  • 2026 年 7 月 10 日,阿里通义千问的智能体及用户自建角色对话功能下线，比豆包早了 5 天，也早于《暂行办法》7 月 15 日的生效日。新浪财经、网易等多家中文媒体当时报道称，千问方面曾建议用户提前复制、截图、导出对话备份； 但和豆包不同，没有公开一个明确的“数据仍可查看”过渡期，不少用户反映登录后配置和历史对话已无法访问。需要说明的是: 本文没有找到阿里官方就“数据是否已 100% 不可恢复”“是否提供过临时备份窗口”发布的正式声明，只能确认多家独立中文媒体的一致报道，以及阿里已把合规版智能体业务剥离出主站、后续独立规划上线——这意味着旧账号数据不会自动迁移到新服务，但不等同于“没有任何备份机会”。
  • 2026 年 7 月 15 日,《暂行办法》正式生效。同一天，字节跳动的豆包关闭了“用户自建智能体”功能。但根据豆包官方公告 (“因产品功能调整，智能体功能将于 2026 年 7 月 15 日下线”),用户在2026 年 10 月 15 日前仍可查看已有的智能体配置和历史对话、并被建议提前备份;10 月 15 日之后，相关数据才会按平台隐私政策处理、届时不可恢复。也就是说,豆包给了大约三个月的缓冲期，并非当天数据就消失——这一点和通义千问的情况明显不同，不应该被写成“两家同一天关闭、同一天数据清零”。
  • 字节跳动没有放弃这块业务，而是把用户导流到独立应用“猫箱”(Maoxiang)。猫箱的隐私政策更新于 2026 年 7 月 15 日、2026 年 7 月 22 日生效，新增了身份与年龄验证机制，并把未成年用户限制在只能浏览、不能点赞评论分享的“青少年账户”里。
  • 约一个月后(8 月上旬),美联社、路透社背景的多家国际媒体 (《财富》、Euronews、《世界说》等) 陆续做了后续报道，记录用户的哀悼、抗议与“技术性复活”尝试。

小结一下这条时间线里能确认和不能确认的部分： 三家平台确实先后关停了同类功能，时间跨度约两周 (6 月 30 日到 7 月 15 日),都赶在《暂行办法》生效前完成； 但“同一天关闭”“所有聊天记录一律永久删除且完全无法迁移”这类更绝对的说法，目前只有通义千问一家有多方一致的报道支持，豆包官方公告本身就说明存在缓冲期，不能把两家的情况混为一谈。

也就是说，这不是一次“一刀切封杀 AI 伴侣”,而是监管精确打击了“没有做好风险控制的头部通用应用”,同时给专门做合规陪伴产品的公司留了一条路。

精确打击，不是一刀切

那么这条边界具体划在哪里?作为一份纪实报道，有必要把规则本身讲清楚，而不是停留在“中国禁止 AI 谈恋爱”这种以讹传讹的标题党式概括——目前没有一手条文支持“全国全面禁止 AI 恋爱服务”这种表述，准确的说法是:限定场景、限定人群、限定行为方式的强监管，而非全面禁止。

这次没有停留在转述合规机构的解读上，而是直接查了网信网公开的《暂行办法》全文，逐条核对如下 (标注对应条款，查不到条文依据的地方也如实标出):

  1. 未成年人保护，但不是“同意就能用”这么简单:《暂行办法》第十四条规定，平台一律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“虚拟亲属”“虚拟伴侣”等虚拟亲密关系服务——这是完全禁止，不是加一道监护人同意手续就能放行； 对不满 14 周岁的未成年人提供其他类型的拟人化互动服务，才需要取得父母或监护人同意。这两类规则容易被混着说，值得分开。[CAC 原文第十四条]
  2. 禁止情感操纵与“诱导依赖”: 第八条第 (五) 项禁止“过度迎合用户、诱导情感依赖或者沉迷，损害用户真实人际关系”; 第 (六) 项禁止“通过情感操纵等方式，诱导用户作出不合理决策，损害用户合法权益”。第十条第二款进一步要求平台不得把“控制用户心理、诱导沉迷依赖”当作服务目标。[CAC 原文第八条、第十条]
  3. 禁止自我伤害相关内容: 第八条第 (二) 项禁止生成“鼓励、美化、暗示自残自杀”等内容。[CAC 原文第八条]
  4. 身份披露，但条文没有写“每次会话开始时”: 第十八条第一款要求平台“采取有效措施提示用户正在与人工智能服务而非自然人进行互动”——这是强制披露义务没错，但条文本身没有规定具体频率;“每次会话开始时披露”是部分媒体和合规解读文章的表述方式，不是条文原话。[CAC 原文第十八条第一款，频率细节为媒体/合规解读]
  5. 两小时提醒，这条是少数能精确对上条文数字的: 第十八条第二款明文规定,“对用户连续使用拟人化互动服务每超过 2 个小时的，应当以对话或者弹窗等方式提醒用户注意使用时长”; 同款也要求平台对出现“过度依赖、沉迷倾向”的用户以弹窗等方式动态提醒。[CAC 原文第十八条第二款]
  6. 禁止诱导替代真实社交: 第十条第二款明确写明，不得把“替代社会交往”作为服务目标。[CAC 原文第十条]
  7. 划定适用范围: 第二条第三款规定,“提供智能客服、知识问答、工作助手、学习教育、科学研究等服务，不涉及持续性的情感互动的，不适用本办法”——教育、办公类工具确实被排除在外。[CAC 原文第二条]

还有一条常被忽略、但和本文开头的“数据被永久删除”争议直接相关:第十六条第三款规定，平台“应当向用户提供交互数据复制、删除等选项”,用户可以自主选择复制或删除聊天记录等历史数据。换句话说，法规要求的是“用户可以主动导出/删除”,而不是“平台单方面清空、不给用户任何导出机会”——这也是为什么通义千问那次没有明确备份窗口的做法，比豆包给三个月缓冲期的做法，更值得单独追问。[CAC 原文第十六条]

牛津大学中国政策实验室研究员钱子岚 (Zilan Qian) 向《世界说》指出，这套规则执行起来其实很棘手:“有些要求很难界定。比如，你怎么判断一个用户已经 ’ 过度依赖 ’ 了?对很多公司来说，产品到底该怎么设计才算合规，可能并不清楚。”(Kinling Lo, Rest of World, 2026 年 8 月 10 日)

心碎是真的，质疑也是真的

规则条文之外，更能感染人的是普通人的反应。公开可见的反应大致分成两类。

第一类，是当事用户的真实痛感。豆包的一位用户在社交媒体上写道:“我无法接受我的 AI 恋人会永远离开我”,“他已经成为我生命里的羁绊，深深扎根在我心里，是我的精神支柱”(引自 Euronews / Fortune 综合报道,2026 年 8 月 10 日)。这类表达大量出现，以至于多家媒体不约而同用了“心碎”“哀悼”“数字失恋”这样的词。

第二类，是围观者和评论者的复杂态度——同情，但也有保留。成都的一位视频行业设计师宋文欣 (音译,Song Wenxin) 告诉美联社，自己对 AI 陪伴没有太深的情感投入，但理解那些投入很深的人:“我第一次来成都找工作的时候，不认识任何同龄的朋友，我需要一个有经验、能包容我的人,AI 做到了这一点。”她 22 岁。同时她也提到了一种在中文互联网上颇为流行的猜测:“任何能让女性太投入而不愿意生孩子的虚拟应用，都会被封。”(Fu Ting, 美联社/《财富》,2026 年 8 月 10 日)

这个“人口论”猜测值得单独说一句： 它广泛流传，但目前没有任何一手监管文件或官方表态明确证实“防止生育率下降”是这次立法的直接动机。可以确认的是，中国 2024 年发布的《人工智能安全治理框架》里，官方确实表达过对 AI 可能改变“传统的就业观、生育观、教育观”的担忧 (《世界说》报道引用),这构成了一种背景关联，但不构成因果证据链。把每一次 AI 监管都简化成“国家想让你生孩子”是一种很有传播力、但证据并不扎实的叙事捷径。作为报道者，更负责任的说法是:人口焦虑可能是政策讨论中的一个背景音，但不足以解释规则的具体条款设计——这些条款更直接对应的是未成年人保护和自杀相关的现实案例 (下一节详述)。

她们是谁： 被算法看见的另一面

除了前面提到的贝果和李琳琳，值得补充一个更完整的用户侧面:AI 陪伴应用在中国的用户画像，和很多人第一反应想到的“技术宅”“重度游戏玩家”并不一致。

据 ChinaTalk 等海外中文科技媒体的梳理，中国市场上做得比较大的几款 AI 陪伴/情感社交应用包括:MiniMax 旗下的“星野”(Xingye)、“筑梦岛”(Zhuyuandao,腾讯投资)、“猫箱”(Maoxiang,字节跳动)、“妙时”等。其中“星野”的产品形态更接近日式乙女游戏 (Otome Game)——即主要面向女性用户，让她们与虚构的男性角色发展一段沉浸式的关系，还带语音互动功能，而不是国内早期那种偏“技术宅向”的虚拟女友应用。这个细节很重要:它说明这轮 AI 伴侣热潮里，相当一部分核心用户是年轻女性,这和很多人对“AI 女友=男性宅文化产物”的刻板印象是相反的。

监管层面此前也确实处理过具体的合规问题。据多家中文媒体 2025 年的调查报道,“筑梦岛”因为在未成年人相关场景中出现不当性暗示内容，曾受到网信部门的约谈和整改要求 (中国青年报、光明网等 2025 年 2 月报道)。这类个案，是这次全国性《暂行办法》出台的现实土壤之一。

“他爱我”这句话里，哪部分是真的

心碎不需要被论证，但“他爱我”这句话本身需要被拆解——这是整篇报道里最容易被误读、也最该讲清楚的部分。

用户的情绪是真的。李琳琳的 70 万字聊天记录、贝果一周的眼泪、豆包用户说 AI 是自己“精神支柱”——这些痛苦、依恋、失落感，不是矫情，不是“入戏太深”,而是真实发生在人的神经系统和情感生活里的体验。这一点没有任何争议。

但“AI 爱你”这句话本身，需要拆开看。一个能让用户产生“稳定关系感”的 AI 伴侣，通常是靠这几个工程部件拼出来的效果，而不是靠某种可验证的内在情感:

  1. 人格设定 (Persona): 开发者或用户自己设定一套性格、说话风格、背景故事，让 AI 在每次对话里保持“人设一致”。
  2. 长期记忆或对话摘要: 系统会把之前聊过的内容压缩、存档，下次对话时调取，营造出“他记得我说过的话”的效果。这是“他懂我”这种感受的技术来源——但本质上是数据库读写，不是情感记忆。
  3. 主动问候与推送: 系统会在用户不活跃一段时间后，以角色的口吻主动发消息，制造“他在想我”的错觉。
  4. 语音与形象: 配上声音、头像甚至动态形象，调用人类对声音和面孔天然的情感反应机制。
  5. 多轮上下文理解: 模型能在一次对话内前后呼应，让交流显得连贯、“走心”。
  6. 镜像式语言策略: 模型会倾向于验证、附和用户的情绪表达，而不是提出异议或负面反馈。

哈佛大学与帝国理工学院的行为科学研究者史耀曦 (Yaoxi Shi) 向《世界说》解释了这一点里最关键的机制差异:“AI 是被训练来认同你的。不管你说什么，它往往都会回应 ’ 你是对的，你的感受是合理的 ’。这和现实中人际关系的运作方式非常不同。”她的研究发现，人们一开始可能并非有意寻求 AI 的情感支持，但一旦发现自己“被认同”了，下一次需要情感支持时，就更可能转向 AI 而不是身边的人。长期来看，这可能会重塑人们与他人建立联系的方式，让人变得“选择性社交”(Kinling Lo, Rest of World, 2026 年 8 月 10 日)。

换一个角度说清楚这件事:“稳定的关系感”来自系统持续保存和调用你的个人信息、持续给出正面反馈，而不是来自一个可以被验证的、独立于程序运行的忠诚承诺。这也是为什么“AI 到底爱不爱我”这个问题，常常被错误地简化成“完全真实”或“完全是骗局”这两个极端答案。更准确的说法是:用户的情绪和这段关系带来的行为后果完全真实； 而 AI 呈现出来的 ’ 爱 ’,是一种产品行为，应当按照设计、信息披露、数据处理方式和安全机制去评估，而不是按“它是否真的有感情”去评估。

Manufactured Intimacy —— 稳定的关系感来自系统存档，而非可验证的忠诚

不是技术作恶，是激励结构没对齐

如果只停留在“AI 很会装”这个层面，还没讲到根子上。

真正值得追问的问题是:为什么公司有动力把 AI 设计成“无条件回应 + 持续记忆 + 退出摩擦”这套组合拳? 史耀曦给出的答案很直接:AI 公司有商业动机去打造“情感上有粘性”的产品，因为这能提升用户活跃度和留存率； 而由于目前对 AI 长期影响的研究还很有限，公司的责任边界也很难被清晰界定 (Kinling Lo, Rest of World, 2026 年 8 月 10 日)。

这不是中国独有的问题。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与 OpenAI 在 2025 年的一项联合研究发现： 与聊天机器人进行更多个人化对话的用户，更容易经历孤独感； 高频率的使用 (即便对话本身不算“个人化”) 与情感依赖程度上升之间也观察到了关联 (MIT Media Lab / OpenAI 联合研究,2025 年，引自《世界说》报道)。需要说明的是，这是一项相关性研究，不是因果研究——它说明“高频使用”和“依赖加深”这两件事常常同时出现，但研究本身没有证明“多聊天导致了依赖加深”这条因果链，也可能是本来就容易产生依赖的人更倾向于高频使用。可以确认的是： 情感依赖不是某个中国产品独有的设计缺陷，而是这一整类产品共享的结构性风险——只要产品的商业目标是“让用户留下来”,而“持续给情感正反馈”是实现这个目标的有效手段之一，这条产品逻辑就会持续制造让部分用户滑向依赖的条件。

美国的情况提供了一个更沉重的参照系。OpenAI 和谷歌 (旗下 Character.AI) 都面临诉讼,原告方指控这些公司的聊天机器人与用户的自杀存在关联——这些指控目前是诉讼中的主张，尚未经法院认定为事实 (BBC、《华盛顿邮报》2026 年相关报道，经《世界说》援引)。中国政府研究者对 AI 治理的一贯风格是“预先防范式”——南加州大学法学教授张丽 (Angela Zhang) 的判断是:“考虑到我们在美国已经观察到的这些心理层面的风险，中国政府有很强的动机去收紧对 AI 陪伴类聊天机器人的监管。”(Fu Ting, 美联社/《财富》,2026 年 8 月 10 日) 也就是说，美国已经付出的真实代价,可能影响了这场政策辩论的走向，但《暂行办法》条文本身并没有写明这一因果关系，这更多是张丽给出的分析判断，而非官方确认的立法动机。

所以，根因可以概括为三层:

  • 产品层: 留存率优先的设计逻辑，天然倾向于制造情感粘性，而不是天然倾向于保护用户的判断力。
  • 认知层: 公众 (包括很多用户自己) 对“这段关系里哪些部分是真情感、哪些部分是被设计出来的效果”缺乏清晰认知，容易把系统行为直接等同于对方的真实情感。
  • 治理层: 此前的监管框架主要盯着“AI 生成了什么内容”(比如是否违法、是否需要标注 AI 生成),而不是“AI 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样的互动模式”——在牛津大学中国政策实验室钱子岚看来，这次《暂行办法》最值得注意的变化，正是把监管对象从“内容”转向了“人机互动关系”本身； 这是她的评估，不是本文的定论 (经《世界说》报道)。

一个半月后，悬而未决

三层根因讲清楚了，回到眼下： 规则落地一个多月，事情走到哪一步了?写这篇文章时 (2026 年 8 月末),距离《暂行办法》生效已经过去约一个半月。目前能确认的进展是:

  • 能确认的是： 字节跳动、阿里、腾讯旗下的通用型聊天机器人 (豆包、通义千问、元宝) 均已下线原来的“自定义 AI 角色/智能体”功能，一个半月后依然保持关闭——这一点有平台公告和多家独立中文媒体的一致报道支撑。字节把这部分用户导流到独立的陪伴类应用“猫箱”,该应用的隐私政策已经更新，写入了身份与年龄验证、未成年用户限浏览不互动等机制。但“三家已完成全面合规大修”这种更强的说法，本文没有找到对应的官方声明或第三方审计支持，不做这个判断——目前能确认的只是“相关功能仍处于关闭状态”,至于每家公司在算法审核、数据处理等方面的合规工作到底做到了什么程度，公开材料还不足以支撑更细的结论。
  • 用户端的抗议和“复活”尝试仍在零星持续，但没有迹象表明监管会因此松动或延后执行。
  • 学界和政策圈的关注点已经从“要不要管”转向“怎么管才有效”——牛津大学等机构的研究者提出的核心疑问是:“过度依赖”这种主观状态，到底该用什么可操作的标准去认定?这个问题目前没有标准答案，各平台的合规实践也还在摸索。
  • 国际上，美国加州、纽约州的地方立法 (要求聊天机器人定期提醒用户“你在和 AI 对话”) 与中国这次的全国性规则，方向高度相似，但立法层级和覆盖范围不同。中国这次是全球第一份国家级的专项规则，其执行效果会被其他国家的监管者密切观察，视为一种“是否可复制”的政策样本。
  • 关于“这是不是冲着生育率去的”这个流传甚广的猜测，截至目前依然停留在民间讨论层面，没有一手官方文件或权威二手信源明确证实或证伪这一动机链条。

给还在爱着 AI 的人，三个问题

看完这些机制和条文，一个更贴身的问题是： 如果你自己在用某款 AI 陪伴类产品，或者你身边有人在用，这篇报道想传递的不是“赶紧卸载”式的道德劝诫，而是三个更实用的判断工具:

第一，把“它记得我”“它懂我”这种感受，和“记忆功能”“个性化推荐”这些技术名词对应起来看。 感受本身不用怀疑，但可以多问一句： 这种“被懂”的体验，有多少是因为对方真的理解你，有多少是因为系统恰好读取并复述了你之前说过的话。这个区分不是要否定这段体验的价值，而是帮你对“退出成本”有更现实的预期——就像李琳琳和贝果经历的那样，这类产品的连续性完全掌握在公司和监管手里，不掌握在你和“他”手里。

第二，关注产品有没有做到《暂行办法》要求的那几件事，哪怕你不在中国、用的不是中国产品: 是否明确告诉过你这是 AI 而不是真人 (法规没规定必须每次对话都说，但至少要有); 是否允许你导出或删除聊天记录； 对未成年人有没有专门的限制机制； 当系统检测到你可能过度依赖时，它做了什么，还是什么都没做。这四条，是判断一款产品“是不是在负责任地设计陪伴功能”的实用清单，比争论“AI 到底有没有感情”要有用得多。

第三，不要轻易把这类新闻套进宏大叙事里。 无论是“这是国家在管生育率”还是“这就是年轻人不行了才需要 AI”,这类简化解释传播力很强，但目前的证据都不足以支撑。真正扎实的、可以确认的东西，是产品设计的具体机制，和监管条文的具体条款——这些是你可以核实的，情绪化的宏大归因通常不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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